日本葡萄酒教父,美国人如何做不得?
2026-03-12 18:04 来源 : 创天岭铁蛋的葡萄们公众号 作者 : 海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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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在日本种葡萄酿酒,或者卖日本葡萄酒,有个名叫 Bruce Gutlove 的美国哥,他的名字在这个行业里如黄钟般响亮,无人不知。众人都亲切称他“布鲁斯桑”,他对日本红酒有再造之功。
布鲁斯桑家住日本北海道,吃日本菜、说日语,一辈子种地酿酒,如今逐渐统一了日本各岛的观点,成为日本红酒事实上的教父。
布鲁斯桑基本上是麦克阿瑟以后,第二个统一日本的美国人。布鲁斯桑之前的日本,以相互攀比看谁能把酒酿得更像法国、美国为荣;布鲁斯桑以后的日本,以争相在日本自己的风味(umami)上走得更远为荣。
可以说,是布鲁斯桑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概,30年来带领日本葡萄酒业走日本特色道路,他一介美国人,成了名符其实的日本酒胆。
最近十年,全世界有钱喝酒的国家都在往喝得更便宜、更少的趋势发展,酒庄每年以数百计倒闭,唯独日本葡萄酒一骑绝尘,不光瓶单价越卖越贵,酒庄数量从十年前的二百多个增长到了今天500家左右,长了一倍。
我们要知道,日本是气候比中国长江流域更不适合种葡萄的地方。种葡萄酿酒在老掉了牙的日本,竟然是朝阳产业,这个胆,是布鲁斯桑给的。
布鲁斯桑年少时本非学这个行当的,他本科念的康奈尔大学。康奈尔大学坐落于纽约的五指湖地带,正是美国最具特色的葡萄酒产区。
经常在辽宁桓仁、吉林集安鸭绿江边种葡萄酿酒的同学都知道“湖区效应”。在气候干燥或者寒冷地带,湖,是巨大的天然水气调节器。它在无雨的清晨起雾,滋润葡萄园,在冬季降雪,捂住葡萄芽,轻易冻不死。

集安冬季雪地里的葡萄园
康奈尔大学所在的五指湖区就是这样一片地带。布鲁斯桑本科念得如何我们不知道,但他天天看人家种葡萄,觉得太有意思了,终于抛弃了自己的专业,又去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UC Davis)念了个酿酒硕士。
知道加州大学的,都知道伯克利分校,因为它科研强、又洋气,鲜有人听说过戴维斯分校。但在酿酒佬的江湖,UC Davis 在美国的地位就相当于我们的西北农林科技大学,你只道她是最低调的985,却不识得她在种葡萄与酿酒界横扫寰宇的实力。
我当年刚开始种葡萄时,就是听 UC Davis 网课起的家。

UC Davis 在油管上的主页
戴维斯分校的葡萄与酿酒学院频道以分享学术讲座与前沿试验为主调,雅俗共赏,上台讲话的不是喜欢酿酒的实验室老头儿,就是爱种地的老农,这么多年了总共只有1520个粉丝,还不如卡戴珊扭屁股一分钟涨的粉多,但它在种葡萄酿酒这件事情上探索的深度与广度,没有哪个公共视频频道可与之相比。布鲁斯桑在 UC Davis 大约是学了些真本事,认识了些良师益友的。
他毕业后入职酿酒咨询公司,专门去给那些有钱有地,但缺乏专业知识的地主老爷指导种地酿酒。1989年,有个人老给他打电话,叫他去日本指导一下,说日本的同志们求知若渴,望先生如久旱望甘霖。布鲁斯桑觉得这帮人简直疯癫,谁也从来没听说过日本还能种葡萄酿酒。
然而架不住人家派代表来加州找他,两人共进午餐。这顿饭,自此改变了布鲁斯桑一生走向。世上少了加州一名技术员,却多了日本葡萄酒30年后异军突起。
派人来的酒庄,叫做 coco 农场,这家农场的所有者与雇员全是低智力人群,换句话说,这是一个日本大傻子农场,请他去做技术指导。
坏消息是,以后酒庄里除了布鲁斯桑与几名管理人员外,全是低智力人士;
好消息是,没有kpi,随便瞎干,能养活这帮人就行。
只有自己种葡萄酿酒的人,才明白没有 kpi 瞎干的自由是多大的诱惑。
当今世界但凡大家知道的酒庄,没有一个不在产量与出品上如履薄冰,每一年天气与果实的任何缺陷,都恨不能人为用化学方法纠正。
Kpi 是出不得一丁点儿差错的,kpi 的差错就是现金流的差错。把种地酿酒搞得完全不着调,时而颗粒无收,时而有美酒,时而成了醋,这样的人,要么就是像我一样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疯狂试探型酒庄,要么就是像 coco 农场一样,是大傻子酒庄。

coco 农场的山坡葡萄园
布鲁斯桑在 coco 农场二十年,赢得了上下一致的信任与拥戴。一方面,与一群智商只有几岁的雇员共事,教他们完成地里、酿酒坊多项有一定技术含量的工作,其难度与沮丧,非常人能够想象;另一方面,也只有在这样的宽松环境下,他获得了无与伦比探索与试验的空间。布鲁斯桑在立足稳定后,开始主张放弃向法国、意大利或者美国看齐,认为 coco 农场所在的日本栃木县气候与地中海或者加州纳帕谷都差之千里。

栃木县月气温与降水曲线
任何酿酒佬只消看一眼就知道,上图这样的天气曲线是种葡萄的绝境:因为它的气温曲线与降水完全同步。也就是在一年中最热的月份,发生最凶猛的降水,而霜霉病的充分条件是高温闷热、空气潮湿,像栃木县的六、七、八、九月简直一刻都没有让葡萄树喘息的机会,必将百病缠身。而九月已接近采收季节,反而是一年中降水最大、降水天数最多的月份,很难有一段干爽的天气让农民们吹着清凉的秋风,气定神闲享受摘果实的快乐。
创天岭所在的湖南山区,要远强于日本栃木县,其降雨强在四五六月的春雨季,七月份葡萄转色后,只剩下炎热,难有先前那样的长雨天,九月十月更是天气高爽,每年采摘葡萄时,人都已穿上长袖衬衫,带着秋意的干旱空气中,拍出照来都带着光晕。
波尔多与纳帕谷则更优,以最炎热的季节最干旱出名,种葡萄自然省心多了,只是近年来有些过份干旱,反而要浇水,也是烦恼,却总与栃木县大大地南辕北辙了。
布鲁斯桑意识到无论日本如何刻意模仿波尔多与纳帕谷,终究达不到七八分像,努力在天赋面前不堪一击。但他发现了日本的气候苦难会产生苦难的滋味,竟也是一种特色。
当你不再追求日本的葡萄酒与法国相像,葡萄树在日本的土壤上长成如何就让她如何,经历春夏季后,有许多果实都掉了,坚持不到秋天,叶子也受了很多苦难,人们不再过份用农药干预她,只是一年年调整她的空间,为她疏去更多果实,最后大家发现她竟然也能成熟,实现一种日本特色的味道。
再到后来,脆弱娇贵如黑皮诺这样的病秧子葡萄,竟也在布鲁斯桑的调教下自然生长结了果。只是全不是在美国的味道了,据说更清新、更淡雅。
Coco 农场在布鲁斯桑的领导下,出产的酒后来出了大名,他真正以一人之力调转了一个产业的走向。远近的庄主们都将自己的园子交出来,任由他指挥,逐渐,他的日本特色种葡萄哲学影响了当年一批年轻的庄主。
今天在日本国内与国际叱咤风云那些小酒庄们,都出自这一批当年年轻的庄主中。这类风格的酒庄有着浓厚的布鲁斯桑调调,根据小环境、小气候独立研究各自的土壤与植株战略,追求极致的自然生长、减少化学干预,于是注定了尽是些种植规模与产量极小的酒庄。
有时候一棵树到了秋天只剩一串葡萄。也许,这就是日本葡萄酒的出路,能够年产10000瓶酒的已是凤毛麟角。

北海道雪地里的葡萄园
2009年,布鲁斯桑认为 coco 农场已是能够完全独立行走的响当当的招牌,他带着老婆孩子搬到北海道建立了自己的小产业,名叫 10r 酒庄。
北海道虽然冬天冷,但夏秋两季并不像栃木县的气候那样令人绝望,气温与降水有错开的区间。
布鲁斯桑的老婆是在 coco 农场工作时期的本地同事,如今他自己也已说着一口如同本地人一样的日语,成了比日本人还日本的种地佬。
他的酒庄允许所有其他庄主来吃住学习、一起种地酿酒,直到他认为你已掌握精髓,这是怎样的一种精神,这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国际共产主义精神。日本人都该称他一声,布鲁斯同志。

想买这个风格的日本酒的同学们,可以尝试找一找布鲁斯同志的酒庄,或者 Domaine Takahiko,这个老板是他的亲密战友,都在北海道。与我并无利害关系,他们不认识我,纯粹惺惺相惜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