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师者如灯,照亮前路;匠者如泉,滋养初心。在贺普超先生百岁诞辰、离世二十周年之际,李华校长以饱含深情的笔墨,回望了与恩师相伴的四十余载岁月,为我们勾勒出一位深耕中国葡萄酒事业、潜心育人的学者形象。贺普超先生一生淡泊名利、躬身实干,既是学术路上的引路人,更是产业拓荒的先行者——他牵头创办专业、建立学院,深耕野生葡萄资源研究,用毕生心血为中国葡萄酒产业筑牢根基。他以温润而坚定的力量,指引弟子坚守初心、砥砺前行,将“科学报国”的信念与“耕土耕心,酿酒酿人”的理念代代相传。本文字里行间,既有师生相知相守的温情,更有薪火相传的使命与担当,让我们在品读中铭记师恩、传承精神,读懂一代学者“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家国情怀。
师恩如海,酒香悠长——缅怀恩师贺普超先生
2026 年 5 月 24 日,是恩师贺普超先生离世的纪念日;7 月 30 日,又将迎来他的百岁诞辰。前日傍晚,王跃进发来微信,邀我为先生撰文,这份邀约让我彻夜难眠,那些与先生相伴的往事,就像窖藏多年的老酒,在心头缓缓漾开,醇厚绵长。自 1982 年初识先生,四十余载的师生情谊,早已酿成一坛陈酿,岁月愈久,馨香愈浓。贺普超先生,不仅是我学术路上的引路人,更是中国葡萄酒事业的拓荒者,他用一辈子的时光,默默践行着 “科学报国” 的初心与信仰。

初遇恩师:葡萄与酒梦的起点
1981 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些。我从四川农学院(现四川农业大学)果树专业毕业,考上了贺普超先生的出国研究生,满心憧憬地来到西北农学院(现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那时的我从未想过,这个看似寻常的选择,会成为我一生的航向,让我与葡萄、与葡萄酒,结下不解之缘。
第一次见到先生,是在 1982年1 月 14 日的夜晚,在他家中。红木书柜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泛黄的笔记,窗玻璃凝着霜花,窗台上的君子兰却舒展着叶片,在寒冬里透着一股子生机。先生看见我冻得通红的双手,连忙握住,又递来一杯温热的茶,他的目光温润,却又透着坚定,对我说:“李华,去法国,要学真本事。但你要记住,中国的葡萄产业,终究要靠中国人自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才能真正长起来。”“科学报国不是喊口号,你得先做那株能扛住寒冬的苗。”
这句话,像一颗饱满的种子,轻轻落在我心底,生了根,发了芽。
也是这一年,我成为新中国第一批赴法攻读葡萄与葡萄酒专业的公派留学生。临行前,先生又拉着我的手叮嘱:“中国人从来不比别人差,肯钻研、能吃苦,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留法岁月:师训在心,砥砺前行
在法国波尔多第二大学的三年半,先生的话,始终在我耳边回响。初到异国,第一道难关就是语言。靠着国内速成的一点法语,课堂上老师的讲解,于我而言如同天书,晦涩难懂。每当我陷入迷茫,想要退缩时,先生那句 “天下无难事,只怕肯攀登” 就会浮现,给我撑下去的力量。
我逼着自己迈出步子,主动和法国同学交流;课堂上听不懂,就一字不落地誊抄笔记,课后对着词典逐字逐句琢磨;导师推荐的专业书籍,我全都从图书馆借回来,日夜研读,不敢有一丝懈怠。就这样咬牙坚持,一年时间,我不仅突破了语言障碍,还顺利通过了 13 门专业课程的考核。
留学的日子里,一场品鉴会,成了刻在我心底的刺。1984 年暑假,我带着几款国产葡萄酒回到法国,满心欢喜地办了一场 “中国葡萄酒品鉴会”,想让法国的师友尝尝中国的酒。可没想到,他们品尝之后,直言不讳地说:“这也能叫葡萄酒?中国的酒就是这个味道?” 甚至有人满脸质疑:“这莫不是勾兑出来的吧?”
那一刻,羞愧与心酸堵在心头,我暗下决心:一定要酿出能和法国葡萄酒比肩的中国酒。我把这件事写信告诉了先生,很快收到了他的回信,字里行间满是期许:“知耻后勇,很好。但不要只为了向别人证明,更要踏踏实实,为祖国的葡萄酒事业做实事。”
1985 年 4 月,25 岁的我,站上了第四届国际葡萄遗传育种会议的讲台,发表了《欧亚种葡萄霜霉病感病性鉴定 —— 杂交后代分析》的报告。短短十分钟的演讲,引起了全场轰动,打破了欧亚种葡萄不抗病的固有成见,也提出了优质抗病育种的新路径。会议结束后,多家欧洲机构伸出橄榄枝,许以高薪挽留我,可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国,回到先生身边,回到那片需要我的土地。

归国耕耘:与师并肩,拓荒酿酒教育
1985 年,在先生的牵头和我的配合下,西北农业大学创立了全国第一个 “葡萄栽培与酿酒” 专科专业。1986 年 1 月,我放弃了国外的优渥待遇,回到了杨凌。先生早早地等在那里,见到我时,眼中闪着光,笑着说:“李华,回来得好!这个专业,正需要你这样有海外经验的人,我们一起干!”
创业的路,难上加难。没资金、没设备,没教材、也没专职的团队,一切都要从零开始。可先生始终乐呵呵的,从未有过一句抱怨。他把自己几十年来积攒的研究笔记全都交给我,从葡萄品种的特性,到田间的栽培技术,一点点讲,细细地教;他带着我,还有王跃进、牛立新等同事,挽起袖子,亲手在试验田里种下了从法国引进的赤霞珠、霞多丽等酿酒葡萄品种。
最让我难忘的,是改造实验酒厂的日子。我们把废弃的学生澡堂,改造成了酿酒车间,在外人看来,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可先生却说:“条件差怕什么?做事情,贵在创新。澡堂能让人沐浴,也能酿出好酒。”
寒冬里,杨陵的风刮得刺骨,先生的手指冻得发紫,却依旧熟练地修剪着葡萄枝条,动作一点不慢;酷暑中,烈日灼人,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贴在背上,他却依旧弯着腰,在田间记录着葡萄的物候变化。他常说:“搞农业的,就得接地气,沾泥土,离土地近了,才能把事做好。”
几个月的辛苦奔波,酒厂终于改造完成。当第一罐葡萄酒,在这间旧澡堂里成功发酵时,先生端着酒杯,眼中含着泪,声音有些哽咽:“这酒里,装着中国葡萄酒教育的希望啊。”

创立学院:半生坚守,终迎新生
专科专业慢慢走上正轨,我们却愈发明白,仅仅靠专科教育,撑不起中国葡萄酒产业的未来。1992 年,我们提出要创办葡萄酒学院,话音刚落,就迎来了不少质疑的声音:“一所农校,不好好搞农业,跑去酿酒,这不是不务正业吗?”
先生听到这些话,拍案而起,据理力争:“葡萄酒是朝阳产业,能让荒地变成良田,能让农民增收致富,这有什么错?中国的葡萄酒产业,太需要专业的人才了!”
1994 年 4 月 20 日,亚洲第一所葡萄酒学院 —— 西北农业大学葡萄酒学院,正式成立。看着挂起来的学院匾额,先生的声音哽咽了:“这一天,我等了三十年啊。”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语气郑重,千叮咛万嘱咐:“学院建起来了,就一定要守住‘产学研结合’的初心,要培养能干事、干实事的人。”
在先生的影响下,我们为学院定下了 “耕土耕心,酿酒酿人” 的院训,搭建起 “从土地到餐桌” 的全产业链培养体系。先生总说 “实践出真知”,要求学生既要懂理论,更要会动手。每次学生下田实习,他必定亲自到场,蹲在田间,手把手教学生修剪枝条、施肥管理,还常常对学生说:“葡萄要扎根在土里才能长得好,做学问,也得深植在实践中,才能站得稳。”
学术风骨:扎根中国土地,坚守科学初心
先生的学术思想,始终深深扎根在中国的土地上。他一直坚信,中国的葡萄栽培,绝不能照搬国外的模式,必须走出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路。编撰专业教材时,他反复跟我们强调:“法国的气候、土壤,和中国差得太远了,我们必须编写出适合中国人自己的教材,才能教出适合中国产业的人才。”
他一辈子都在钻研葡萄遗传育种,深耕中国野生葡萄资源研究,育成了 “早玫瑰”“早金香” 等鲜食葡萄品种,鉴定出 3 个中国葡萄新种,还建起了全国最大的野生葡萄种质资源圃,为中国的葡萄事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在教学上,先生秉持着 “严谨、踏实、求实、创新” 的理念。他给学生足够宽松的环境,允许学生按照自己的兴趣选择研究课题,可在学术标准上,却严苛到了极致。1984 年,我在法国给先生写信,说想修改博士课题,转向欧亚种抗病微效基因的研究,本以为会得到先生的质疑,没想到他的回信里满是赞赏:“我一辈子研究野生资源,你能另辟蹊径,这条路走下去,定会为葡萄育种打开一片新天地。”
他也格外重视国际交流,常鼓励我们 “扎根中国,放眼世界”。2002 年,学院加入国际葡萄酒大学联合会,OIV 亚洲中心也落户在我们学院,先生特意打来电话勉励我:“好好借着这个国际平台,让中国的葡萄酒,走向世界。”

人格之光:淡泊守初心,温润照后人
先生的一生,淡泊名利,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葡萄事业上。他一辈子住在学校分配的老房子里,家里的家具都是旧的,唯有那书柜,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珍贵的藏书。师母是位质朴的乡村妇人,和先生相守半生,默默陪着先生,守着家,也偶尔帮着先生打理酿酒的小事,岁月静好,温馨平淡。有一次我去探望二老,看见他们俩弯着腰,一起拣选野生优系的葡萄果实,小心翼翼地装进陶罐,准备酿酒,两人轻声絮语,那一刻的温暖,至今刻在我心底。
到了晚年,先生的身体大不如前,可心里始终牵挂着学院,牵挂着各个产区的发展。每次我去看他,他总要拉着我的手问:“试验田里的‘88-01’,长得怎么样了?宁夏玉泉营的规划,落实了吗?咱们的毕业生,到了岗位上,能胜任吗?” 每当我告诉他,“88-01”已经定名为“爱格丽”,在全国推广开来;“爬地龙”等新的栽培模式,惠及了四十万亩土地;咱们的学子,遍布了全国主要的葡萄酒产区,成了产业的中坚力量时,先生的眼里,就会漾开欣慰的笑意。
2006 年 5 月 24 日,先生在杨凌病逝,享年 81 岁。遵照他的遗愿,我们将他的部分骨灰,撒在了学院的试验田里,让他永远守着他一生挚爱的土地,守着他牵挂的葡萄藤。如今,试验田里的葡藤长得葳蕤繁茂,每一片青叶,每一串果穗,都在轻轻诉说着先生的故事。

薪火不息:师道传承,照亮前行路
时至今日,葡萄酒学院已经走过了三十余载春秋。在先生精神的指引下,学院一步步成长,如今已是亚洲综合实力第一、世界规模最大的葡萄酒学府,搭建起了从专科到博士的完整教育体系,培养出了一万五千余名专业人才,全国八成的葡萄酒企业技术骨干,都出自我们学院;我们研发的气候区划体系,指导着全国六十万亩非耕地种植酿酒葡萄;科研成果一次次斩获国家级奖项,学院也成了中国葡萄酒产业发展的核心引擎。
先生虽然走了,但他的精神,一直都在。每当我在科研中遇到难题,在产业发展中碰到阻碍,总会想起先生的话:“莫畏艰难,中国需要这个专业。” 总会想起他在寒风中修剪葡萄藤的身影,想起他病床上仍牵挂着产区的目光,想起那本《葡萄野生资源图谱》扉页上,他亲笔写下的四个遒劲有力的字 ——“科学报国”。

师恩永铭:灯塔照征途,思念长相随
2026 年的春天,葡萄酒学院的试验田里,葡萄藤抽出了新芽,嫩嫩绿绿的,满是希望。站在这片土地上,我仿佛又看到了先生的身影,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在田间地头,细细巡视着每一株葡萄藤,一如从前。先生虽已离我们而去,但他的精神,就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始终照亮着中国葡萄酒事业前行的征途。
先生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学者,什么是真正的师者。他严谨博学,目光长远,刚正不阿,心底又藏着无尽的慈爱。他的学术思想,他的人格魅力,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葡萄酒人。作为他的学生,作为他的同事,我会永远铭记先生的谆谆教诲,让 “耕土耕心,酿酒酿人” 的精神,一辈辈薪火相传,为中国葡萄酒事业的蓬勃发展,倾尽我的毕生之力。
先生百岁诞辰将至,师恩如山,此生永难忘怀。贺先生,您可曾看见?您一生翘首以盼的中国葡萄酒事业,如今正在我们手中欣欣向荣;您和我们一起创办的葡萄酒学院,已然成为照亮产业前行的璀璨灯塔。我们定不会辜负您的殷切嘱托,在 “耕土耕心,酿酒酿人” 的道路上,笃定前行,让您的精神,您的初心,在一代代葡萄与葡萄酒人中,生生不息,永续传承!
今日元宵,月色满葡园,心寄万般念,落笔成诗,遥寄恩师:
元宵寄思
元宵的月,漫过葡园的新芽
清辉如练,像您当年温润的目光
花灯映着葡藤,摇摇晃晃
像极了您拄着拐杖,在田间踱步的模样
风掠过试验田,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恍惚间,又听见您说
搞农业,要接地气,沾泥土的光
那些话语,仍在岁月里轻轻回响
汤圆煮软了人间的团圆
我斟一杯酒,敬向远方
敬您半生拓荒,把中国葡萄酒的梦
种在这片土地,生根,发芽,绽放
您是葡园里永远的灯
亮在科研的歧路,亮在育人的路上
元宵的星光落满酒樽
思念如酒,愈酿愈浓,岁岁未央
山川巍峨耸立,江河浩瀚奔腾。先生之德,恰似巍峨山川,雄浑壮阔;又如浩瀚江河,绵延不绝!
李华
2026年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