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纳斯酒吧

2008年05月06日 -- 0 2427

一本医学杂志上说:“男人都在做爱前,会对别的异性存有性幻想。女人都在做爱进行的过程中,存有性幻想。”如果这是成立的,女人在做爱的时候,说:“亲爱的,我爱你!”是不是真的呢?也许她在对另一个人说,而你把这个‘亲爱的’当成自己,还当了真。或许她说的这个‘亲爱的’本就是你,无另一个人,那医学杂志上的所谓“调查结果发现···”之类的话是否在愚弄大众呢?

雅克发表完把杂志往沙发上一扔,抿了口白葡萄酒,用他那放光的眼睛问我:“你看呢?说说你的意见!”

我同样的抿了口白葡萄酒,用并不放光的眼神,告诉他;“我没有意见!”

“你不讨女人喜欢嘛!不要想你是离过婚的,不就可以了吗?你应该试下,用另一个角度想问题,比如我父亲就喜欢拎着酒瓶喝酒,而我喜欢拿着酒杯喝酒,他喝醉了爱唱歌,我喝多就容易说多话。”雅克很认真的说完,摆出一个等我认同的姿势。我拔了根烟,给他。

雅克冷笑一下。“你就是叫我来,喝酒的吗?”

“雅克,是的!”我也点上一支烟,并深深的吸了一口。

“你知道安妮吗?”他望着我 ,我点点头。“她昨天离开了,带着她的行李。我没拦她,她朝我发一阵牢骚,说我是木头,说她要疯了,然后带着东西,关上门就走了,我看着她,我愣在那里了。”雅克说完,喝很大一口的啤酒,差不多,要见底了。其实透过杯底,你就可以发现一个扭曲的世界,里面有扭曲的脸庞,扭曲的身体,扭曲的眼神,扭曲的灵魂,包括扭曲的灯光,吧台,墙上的画,以及女人们浓妆淡抹的脸皮,在演奏的吉他手边上女孩歌唱的声音,也是被放大的,也是扭曲的。

“为何不拦着她,就看着女人干傻事吗?”

“我没拦她,她不是说我是个木头嘛!”雅克又要了杯white wine酒,轻轻的抿了一小口沫。

“你的意思是说:你在扮演安妮说的那个木头!”我压制不了的,笑起来。

雅克也趴在吧台上,格格的笑!

“有意思!来!为安妮的木头干杯!”我将杯子高举。

雅克把屁股从椅子上挪下来,站在我的前面,把杯子高举,喊了一句:

“为靠在木头上,已经觉醒了的安妮干杯!”

四周的酒鬼们,投来掌声一片。


★★

“安妮,回来了嘛?”

雅克,向女招待要了一杯酒。回过头来说;“没。”叹息声拖的很长。

“不去找回来?”

“我要你来是陪我喝酒的,不是和我说话的!”雅克朝女招待礼貌的笑了笑,接过酒杯。

我只能无聊的在葡萄酒杯的杯口上,用食指划着圈。

注意力,一转就发现,今天唱歌的换了个,黄头发,碧眼的洋妞。一出场,底下的掌声就开了。洋女人还没开口,全场的灯一下就灭了,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点上了烛火,每个角落里透着遥遥的光。

洋女人的第一首:《yesterday once more》,便纠着了全场人的心,把单身的ladies and Gentlemen弄的都心底里暗伤起来。

酒喝的飞快,第三首还没唱,我和雅克又各叫了一杯了。

洋女人下场后,又上来一个乐队,四个人唱了《yesterday》、《let it be》、《hey jude》、《in my life》、《from you to me》、《yellow submarine》、《Sgt. 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直到午夜散场,香烟燃尽。

我们站在各自方向的路边,相互对望着,招出租车。凌晨四点,空气里降下露水,他先坐了车走,上车后,还伸出手来向我站着的方向摆摆,我一时没招到车,就沿街蹒跚着,很快露水粘湿我额头上的发,我心里想着雅克和安坭,突然就笑了起来。整晚我们各只说了两句话,两句让彼此浮躁不安的话。

★★★

“一瓶Chianti Classico——01年份的!”雅克微笑着对女招待招呼着。他示意我到边上靠窗的位子上坐,那个位子可以看到路上的景色,今天外面下着雨,只有很少的出租车来回转悠,几乎没有行人。

酒吧的路两边,是整齐的两排法式梧桐树,树都很大很粗,有些树芯都有些许蛀空,一到秋末,树叶子凋零,成片在地上,风一过卷着巴掌大的叶子在路上扫,极显苍凉。而在雨天,就像今天这样的天气,天空洒着雨,初秋的日子,也极显的凄凉。夜色一起来,路灯也跟着点亮,钢琴里传来的音乐,在脑子里回旋,酒吧里显的极暗,也许路灯散射过来的光,太刺眼,在心绪烦躁的时候,舞台边上又传来小提琴的独奏,心情跟着音律,又平伏了下去。

“有过一夜情吗?”雅克问我!

我看着他,在看看红酒,感觉有点上了贼船了。我嗅一下红酒,抿上一口。

“有过。”

“是什么感觉?”雅克接着问,接着给自己倒酒。

“你跟安妮同居不同床吗?这都不知道吗?”我说完,酒吧里驻唱的女歌手,正打着伞,推门进来,酒鬼们都在起哄,女歌手迟到了,酒吧经理合手向台下致谦,是个矮胖的台湾人,并招呼女歌手,进了后场。

等这一幕过去,酒吧又安静下来,雅克继续道:“我不是说那个,我是问你发生一夜情,你心里是什么感受?”

“今天点红酒,是为了说这个吗?”我有些不高兴了。“难受!就这感受!”

“是不是感觉,在安慰自己,同情自己。”等他说完,我发现雅克的眼睛有点红。这样的人,说这样的问题不奇怪,奇怪是他眼睛红什么?

“做对起安妮的事了?”我给自己倒上酒。轻晃着酒杯。

“我科室里,来个新的护士,蛮开放的,挺能聊的。比安妮可爱。”雅克抿了一口。

我接着他的话问:“你是不是觉得,不同女人,有着不同味道和乐趣?”

雅克不说话,接着喝,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在饮血。

我接着说:“在你兴奋之中,偏又夹杂着各种怪味,自责、懵懂、谴责、激荡、道德意识、朦胧、人品修为等等,事后,有没有得到了一点启示?”

“什么启示?”雅克瞪着眼睛问我。我倒上红酒,头有些微眩,一瓶红酒快要倒尽了。

“她带着亲情重新培养她从未真正离开过的丈夫,而你却在一个陌生女人的嘴唇上重新认识了妻子。”

我们都陷入沉默,我和雅克都点着烟,默默的燃着,燃着心里的沉默。

女歌手,下台换了身衣服,重又上台,开始唱王菲的歌。

我们接着就不在说话,外面的雨也停了下来。

女歌手唱的那首《浮躁》,在舞台的中央,灯光的底下,紧闭双眼。来回的、陶醉的唱着那几个字。

“九月里/平淡无聊/一切都好/只缺烦恼!”

我有些不忍听,就示意雅克,要离开了。离开的时候,她唱着《浮躁》

★★★★

“我跟安妮,就在这里认识的。”

这回我们坐在比较隐蔽一点的角落里,桌上点着香烛,有一股淡淡的熏衣草的味道。我的对面就坐着安妮和雅克,一个银行职员,一个是见习医生,在他们身上,你根本就看不到有什么共同点,唯有的共同之处,包括我,都认识这家维纳斯酒吧的门口,我们时不时的都在这里,长时间的在晚间登陆。

雅克还是要了一瓶红酒,女招待有些腼腆的离开。

我说:“是的。”

雅克高兴的说:“那时候,我跟你还不认识,我就认识了安妮,因为你的那次闹事,大概是你喝醉了,后来被警察带走了,我跟安妮就认识了,因为她在我边上,我保护了她,就这样认识了。很奇怪!”

“所以,后来你们俩要请我喝一杯的道理是吧!”我苦笑的,拿起酒杯,放在鼻息下闻又了闻。开场的钢琴演奏,又开始了,是我熟悉不过的舒伯特的《小夜曲》。

安妮说:“第一次带我到这里的是我大学的男朋友,后来分手了,也习惯的过来,大都是一个人坐下来,静静的看会书,听些音乐,觉得格调蛮适合自己的。”

安妮一喝酒,脸蛋就红,皮肤又白,犹如一朵秋风醉意的荷花。

雅克说:“这里空气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失落、追忆、惘然、忧愁!”

安妮说:“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在这样的生活。”

雅克说:“自己是抓着泥土的根,平时你不觉得,有一天发现被拔起,就恐惧万分。”

安妮说:“爱情里,是根抓着泥,还是泥抓着根,更本就分不清!一下没水了,大家都呆死!”

雅克说:“爱情是枯死的,高!这理论水平高!”

安妮说:“高个屁,我们没有爱情了。我们是单纯的泥拽着根,根拽着泥了。”

安妮有些激动了,她的酒已经喝的没有酒精味了,每一口都很猛。

雅克也没有劝的意思,我们从不劝酒。雅克又要了一瓶。

她们继续的说着爱情,以及爱情和他们的关系,我坐在对面,默默的看着她们,轻轻的聆听着,聆听着他们的爱情和他们关于爱情的阐释。

安妮说:“爱,产生于人内心的最深处;情,出自人知性幼稚的蒙昧!”

雅克说:“我在今天,就在今天,我重新自剖的认识了自己以及你——一个从没离开过丈夫心里的陌生的妻子!”

雅克说:“自己是医生,虽然是见习的,职业要求他要理智,理智让他显得像一只蜥蜴!”

安妮说:“我的工作是在不停的重复,情感被压抑在精神的末梢,自己像一只蜘蛛,织网补网,围着网转。”

雅克说:“自己是幸运的!”

安妮反讽道:“自己被糟踏了!”

雅克说:“自己是罪魁祸首,应该上道德法庭。”

安妮说:“去他妈的,道德法庭!臭男人的遮羞布,搞不清呢,底下就有个后花院。”

······

走时,天空下着小雨。安妮醉了,雅克也醉了,一只醉了的蜘蛛趴在一只醉了的蜥蜴上,只有我清醒着,所以我感觉到了孤独。

我将他们送回家,出来后,就不在叫车,凭着双脚任由它走,一路的走到天明。

★★★★★

我进酒吧的时候,女歌手已经表演结束。时间是凌晨二点,天上繁星点缀,我独坐在酒吧的二楼,偏头望者窗外的天。

酒吧的二楼上,陈列者许多的书籍,有各国语言的,听酒吧的招待说,都是老板娘从欧洲旅行买的,有些则是特意收集的,也有比较珍贵是个人收藏,只供参观的。两边贴墙的书橱上摆的书,都是可以自由的取阅,与书店不同的是,概不出售;与图书馆不同的是,概不出租;它们只属于这里,大概也将老死在这里。

二楼与底下是用绝音材料的隔开的,是欧式的装饰,与底下就是两个世界,偶尔也放些古典乐,但大多时间,是非常的安静,这又有点像图书馆的味道了,里面也有小包间,可以上网。当然楼上人,大多是泡咖啡的,主要是年轻人,也有少部分要泡茶的,有中年的夫妻,也有孤独的老人。与底下的一帮酒鬼比二楼的都是些傻子,与二楼的傻子比底下的人都是疯子。二楼上的人,悄悄的来,默默的去,只沉浸在自己与书籍之间的触动,没有多少乐趣,他们的乐趣是文字海洋里宁静而浩瀚的知识的深海,退掉了表层的浮躁和波涛,更多是深邃和睿智。这让我想起一本书名《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我并没有取任何一本书,而是带了一杯红酒,坐在沙发上,对着夜空发呆,时间一久我还发现,晚间的夜空里也漂着白云,只是看上去感觉脏了些,云上的天空也是蓝的,是海底里深邃的蓝,是人过中年的颜色。

一个的声音问我:“你的死党呢?怎么就一个人?”这个声音,既熟悉而又有点生疏了。

我看了看她依然憔悴的脸,说:“雅克忙着为人民服务!也为自己顺利通过转正!”

她淡淡笑了笑,只有熟悉的人,才能感觉到这种平静的笑,是来自目光的。

“送我回家吧!”

我起身,跟着她,身后的桌上,还有一杯没有心情喝下去的红酒。

“十二月我要去北京,有一家唱片公司,要我去试音。以后你就不要过来,在维纳斯唱到十一月底,就不唱了,也有二年了,离开也难受的,······。天气也开始冷了,你自己要多注意身体,也不知道你的病得到控制了没有?······。你应该尝试一下另一个生活,现在感觉你很颓废······其实你还很年轻,······”

送完了罗燕,我回到家里,调开收音机,早新闻说,又有台风要过境。

★★★★★★

我带他,上到二楼,要个靠窗的包间,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十三橡树庄园的大橡树。

我们泡了一壶龙井。雅克消瘦而且憔悴了很多。

“还记得安妮吗?”

“记得,上次见到她,二个半月前吧。”

“她告诉我,维纳斯酒吧,这里是收集灵魂的,是真的吗?”

“她怎么知道的,她不可能知道,知道的人不多,大家都知道了,谁还敢来!”

“她以前大学的男朋友告诉她的。她男朋友是自杀的。在学校的宿舍里跳楼死的。”

“雅克,你想听听维纳斯的故事吗?”

“你说!”

“维纳斯是在二年前开的,维纳斯酒吧的老板娘,在一次欧洲的旅行中,购得了这幅出之中世纪蹩脚画家手笔的画。”

“就是门口那幅吗?”

“是的,画中是一个充满了仇恨和可怜的维纳斯女神,画上这个半露着身体的女神,脸色中藏着无望的神色,让人会顿生怜悯,她眼神里放着的寒光,又让人顿生些许怯意。整幅画的着色很浓,因为年代久远,色调因而变的异常凄凉,听酒店经理说老板娘当年在买这幅画的时候,店主特别提到,这幅维纳斯画像就是乔万尼奥里在《斯巴达克斯》里提到过“维纳斯酒店”里的那个维纳斯。后来老板娘就为了这幅画,而开了这个酒吧。”

“那跟收集灵魂有什么关系呢?”

“里比金娜·维纳斯那是管理死亡、丧葬和死人的女神,也有人称她为‘丧葬女神维纳斯’,这在乔万尼奥里的《斯巴达克斯》就有描述,在酒吧开后不久,老板娘就意外去世了,在临死前告诉继承人,关了酒吧,卖了画。因为购得画后,画店的店主来信告诉老板娘,这幅画只可易手,不可收藏,其中道理细说不清个大概来,只说此画是被诅咒了的。”

“那怎么没有关呢?”

“老板娘的侄子是个贪财而懒惰的人,看酒吧生意那么好,舍不得关。就开到了今天。着这二楼上的装饰、家居、书籍,是老板娘身前,那个公寓里原样摆来的。”

“真的有诅咒吗?”雅克的眼神中充满了沮丧和恐惧。

“信则有,不信则无。”

“一月前,在去银行的路上,安妮发生车祸,在昏迷了五天后醒来,临终前,她说她见到了蒙蒙,蒙蒙带她去了维纳斯酒吧,她说她丢不下我,所以又回来,在荒路上一路的跑,一路的跑。跑回来,发现自己却又要离开了,这下她那都不去了,蒙蒙在维纳斯等她,以后她在那里等我!······”雅克泣不成声。

“以后有什么打算?”

雅克抹去泪水,并镇定了一下情绪说:“今天是来告别的,他代表医院作为医疗后勤去非洲维和去了,下一批十二月中旬走,本来安排第一批的,就在今天走,但我想和你告个别。也和这里告个别。”

凌晨三点我们又回到楼下,女歌手还在台上。

我们都要了一杯白葡萄酒。

“我跟安妮一直有一个疑问,你那天,为什么会闹事?因为我们都觉得你是一个隐忍的男人,不太可能会情绪失控。”

“那天我得到了,两个消息:一个医院里晚期癌症的诊断报告,一个是法院的离婚传单。”

“所以你来维纳斯,让它收集你灵魂。”

“不,我是来看妻子的。”

“你妻子是谁?”

“罗燕,就是那个女歌手。她下月底,就要去北京了。”

我们都看着女歌手,许久。

“你到我医院来再重新做个诊断吧?”

“不用了,专家说我能有一年时间,就算是多的了,到十二月底,正好一年了。”

离开的时候,雅克说;“如果死在了非洲,不知道这里还回得来吧!”

“那里可能也有维纳斯酒吧!”

说完,我们互相笑笑,朝各自的方向,消失在上海的雨霭里。(原作摘自疯狂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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